散文 | 风里酥油茶香 -ag官方入口app

风里酥油茶香

□荣幼平

清晨的风里裹着酥油茶的香气，我刚推开办公室的门，卓嘎老师便举着搪瓷杯迎上来：“荣老师，快过来，这杯是温的，刚熬的。”杯子碰触掌心的瞬间，暖意在指尖漾开，仿佛捧着整个桑日草原的晨光。

援藏五个月来，每个清晨都浸润在这样的温暖里。藏族同事们的问候从不流于形式——扎西老师会轻拍我的肩膀说“昨天的教案写得好，学生们都爱听”；卓玛老师会把带着露水的格桑花插进笔筒，柔声道“这花像你，笑起来亮堂堂的”；就连食堂的阿婆都会多舀一勺牦牛肉，念叨着“汉族老师，要多吃点才抗寒”。

周末的林卡总是最热闹的。上回令狐老师扛着烤炉，德吉老师拎着满篮蘑菇，围着我笑道：“荣老师，今天你教我们烤串，我们教你采松茸。”松林深处，德吉老师蹲在树下，手指轻拨落叶：“看，菌盖褐色、菌柄粗壮的才是松茸。”我学着她的样子辨认，险些把杂草当成蘑菇，她轻拍我的手背笑道：“要闻闻，有松脂香的才对。”午间烤串时，美朵老师凑近细看我刷蜂蜜的动作，认真记下每个步骤。待烤好的肉串递过去，她咬了一口，眼睛顿时亮起来：“甜丝丝的，比藏餐馆的还香！”卓玛老师适时递来奶茶：“荣老师，喝这个解腻。”杯中的奶皮轻轻荡漾，抿一口，甜暖如阳光。孩子们欢笑着跑来讨要肉串，美朵老师把自己的分给他们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，眸子里盛满星光。

最难忘的是九月份去玉麦党建途中。大巴刚出隆子县，司机洛桑突然停车——路边站着个淋雨的小女孩，校服已湿透。洛桑探身喊道：“丫头，要不要搭车？”小女孩攥着书包带怯生生地点头。上车后，片多老师递过蛋糕轻声问：“到哪个村？”“岗巴村。”洛桑闻言，默默转动方向盘，将女孩稳稳送到村口。扎巴老师望着她的背影轻叹：“山区路远，幸好遇见了。”窗外的雨丝绵密，我的心里却像揣着暖炉——他们的善良从不张扬，是看见有需要就会伸手的本能。

傍晚翻山时突遇暴雨，盘山公路湿滑难行。前方一辆红色自驾车陷进沟渠，多布庆老师立即起身：“我们去推一把！”他的声音穿透雨幕，如光照亮昏暗。同事们纷纷下车，多布庆老师挽起袖子，柴勤老师打着手电，片多老师紧随其后。“打左方向！”洛桑老师指挥着，“轻踩油门！”“一二三四嘿！”号子声在雨中回荡。我也跑过去用双手抵住车身，能清晰感受到从同事们臂膀传来的力量。雨越下越急，号子却越来越响，终于，红色汽车缓缓驶出沟渠。司机紧握多布庆老师的手，声音哽咽：“谢谢你们，藏族同胞真好！”多布庆抹了把雨水笑道：“都是赶路人，不用谢。”柴勤老师递上矿泉水：“喝口水歇歇。”司机接过水，眼眶泛红：“还以为要困一夜，多亏你们。”重新上路时，德吉老师回头望着那辆渐远的红车轻声道：“愿他们平安抵达玉麦。”看着她湿漉漉的侧脸，我忽然想起初到西藏时她说的：“我们是一家人，不管汉族还是藏族。”原来这不是口号，而是流淌在骨血里的真情。

途中休整时，多布庆老师递来装满羊奶麻花的食盒：“这个香，你尝尝。”麻花入口是熟悉的奶香，片多老师又递来酥油茶：“喝口热的暖身子。”他们的干粮都是自家准备的，酥油茶是清晨新熬的，麻花是多布庆老师亲手做的。望着他们互相分享的模样，想起初来时我带的内地饼干被好奇地传看：“这个好吃，我们没吃过。”如今，他们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——这份分享从不流于客套，是把“自己人”放在心尖上的热忱。

还有索朗达瓦局长。那次见他边打电话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吸管，西裤沾了泥渍，动作却自然得像在收拾自家院落一样。我上前说要帮忙，他笑着摆手：“这山这水是我们的根，要好好护着。”后来才知道他是捡垃圾的“专业户”，上下班途中、校园里、下乡考察时都在捡。“习惯了。”他说，“小时候阿爸就教我们，不能乱扔垃圾，要让山常绿、水常清。”他们的环保从不是做给人看，而是对自然最本真的敬畏。

短暂的援藏时光里，我从未觉得自己是“外人”。他们教我藏语，“扎西德勒”是吉祥如意，“次仁”是长寿；我教他们做内地菜，说番茄炒蛋要放糖才鲜。他们的笑容如格桑花般明艳，热情似酥油茶般醇厚。这份淳朴，是见到孩子就停车的本能；这份友爱，是遇见困难就伸手的自觉；这份善良，是把“一家人”融进每个细节的日常。

昨夜给母亲打电话说：“我在西藏挺好，同事们都很照顾我。”母亲问：“他们是不是特别热情？”我笑着答：“比老家邻居还热乎。”刚挂电话，卓玛老师敲门进来，端着一碗青稞面：“荣老师，没吃饭吧？我煮了面，加了牦牛肉。”接过面碗的刹那，热气氤氲了双眼——原来“汉藏一家亲”不是墙上的标语，是清晨的酥油茶，是周末的林卡，是雨中的援手，是每一次毫无保留的分享。

窗外月光皎洁，洒在办公桌的格桑花上。我捧着温热的面碗，心里仿佛盛满了西藏的阳光——他们的善良藏在高原的风里，友爱浸在酥油茶中，淳朴刻在雪山之巅。这段援藏岁月，我收获的不是成绩，而是家人。他们用点点滴滴告诉我，无论来自何方，无论说什么语言，心贴在一起，就是最温暖的家。晚风送来格桑花的清香，我细细品尝着青稞面，仿佛咽下了整个西藏的温暖。原来最珍贵的品格，从来不需要惊天动地，只是将善良、友爱与担当化入每件小事的坚持；最美好的画面，也无须刻意营造，不过是“一家人”相守相依，用最平凡的日子编织出不平凡的温暖。

扎西德勒，我的藏族家人们。